人与器

 曾经因为几个传世日式茶碗的图片而对其非常迷恋。特别是某一个赤乐和黑乐茶碗，其看似质朴的形制，釉面的颜色，光泽，质感，无不传达出某种直指人心的震撼。这几件东西，抛开文化历史的内涵，本身具有品质，亦足以不朽。

器物存在的意义何在呢？
有不知哪国古话的意思是：凡有生命的必将死亡，凡有形的存在必将破碎。我曾经很是信奉，且受行。而今回味过来，这却是古人掩耳盗铃。
人就不说了。只说器。心爱之物，人可以为之发狂，可以百转千回以求之，可以不择手段以致之。可以触之、抚之、抱之、眠之，可以画之、铭之、志之，可以生而同起居，死而共棺椁。这是怎样的爱与癖，是怎样的情与痴。那器物上凝聚的心血，情感，不也如同岁月积淀手泽益厚的包浆一样，如此的醇厚？器物受了如斯的厚爱，不当也日有灵焉？对这样的人来说，心爱之物的离去，不啻心也碎了么？若破碎是一切器物的宿命，那这器物，又是因何因缘降世的呢？莫非，正是为了有识她爱她之人，宝她藏她这一世？

不可思量。
她们向我传达的，就有这样一种惶惑。
惶惑但是却坚定。
因何坚定？

日本的茶道，对仪礼的讲究，对茶事的程序、步骤的分解，都是极精细的。他在一切可能的行动和细节上加以束缚，以形成某种仪轨，借此对心灵加以引导。然而和人不同。茶事所在的茶室和茶事所用的茶碗，却仿佛并非如此。它们在观感上反而更趋向一种自然，一种蒙昧，一种混沌。但细究之下，或可发现，这种自然的天趣的蒙昧的，更是通过对细节的极致把握，对内外各种品质的定性的要求而形成的。所以茶具本身，通过烧制，茶事，把玩等一系列和人的互动的过程，完成了其官能上和文化——即对心灵的引导上——的内涵的形成。

这样一来，茶具或许就成为了人的心灵的修养上的一种象征（儒有比德于玉，也是一种共通。），成为了超越规矩浑然天成大巧不工的境界的象征。
这样一种由如落樱一样决然的态度来信奉受行的生存态度，却着落在如此精巧的，细致的，脆弱的器物上。而这器物，也如人一样，体味并实现着世间的无常，这是何等的悲哀。
什么样的宝剑，祖佛共杀？

决然且森然。
如此坚定的行着这样的道，便身殒又何，便山河破碎，虚空斩断又何？
我且漫步前行。
这样的孤寂，人也如是，器也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