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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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一过，阳雀就叫了；

阳雀一叫，风儿就柔了；

风儿一柔，阳光就暖了；

阳光一暖，茶叶就发了。

于是，那满坡满坡的茶园，就像一块块绿毯铺满了山崖；那满园园的茶树，就像一团团绿雾飘满了山崖；那满树满树的茶叶，就像一杠杠绿旗扬满了山崖。

于是，那一园园的绿波，连着、牵着、绾着，此起彼伏，绵延不绝；那一缕缕的清香，飘着、游着、荡着，扑面而来，沁人心脾。那绿中，那香中，还混有桃花、梨花、杏花……的颜色和味道，就像那满河的春水荡过来，荡过去，就是流不走。

真是——

醉了春风；醉了春雨；醉了茶农；醉了村庄。

哦，采茶叶的季节到了！

“一年老了爷，一夜老了茶”、“早采是个宝，晚采是颗草”。闲了整整一冬的茶农，从醇醇的苞谷烧中醒来，从酽酽的腊肉味里醒来，从百花深处走来，从雨丝风片里走来……开足了马力，憋足了劲头，要和季节赛跑。

雄鸡一啼，曙色萌动，躺在四周青山怀里的村庄从酣睡中醒来，石板小巷两侧的木门“吱吱呀呀”的，一声接一声，一扇接一扇地开了，那些穿红披黄的人们挎着竹篓，背着背篓，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迎着轻轻柔柔的山风，穿过疏疏淡淡的薄雾，向茶园涌来，朝茶园深处走去。

人们进了茶园，薄雾散开了，太阳出来了，霞光满天，飘在天空像一条条彩练，又像一簇簇花朵。顿时，茶园里热闹起来。

人们在高高低低，浓浓密密的茶林里来来去去地穿行，万绿从中，游动着红色、白色、黄色，回响着欢声和笑语，飘荡着清亮、悠扬、悦耳的茶歌——

          茶水好喝茶乡来，泉水好喝农家来；

          我是茶来你是水，若是有情结缘来。

 

          清明茶树发嫩芽，阿哥阿妹来采茶；

          情歌飞出一串串，飞向海脚和天涯。

人们双手不停地采着，用食指和拇指捏成鹤嘴状，对准绿叶丛中探出的如雀儿嘴一样的茶尖尖，轻轻掐去，那掐下去时必须又快又准，采茶人不停地重复着这一动作。“嚓——嚓——嚓——”采茶时发出的一阵阵轻微的采撷声，像一位位高明的钢琴家在演奏，在茶树丛中演奏一曲曲关于春天的乐章，那一芽芽的茶叶，简直就是五线谱上一个个绿色透明的音符。于是，那一叶叶细细茸茸的茶叶就从灵巧的手指间滑落到了挂在胸前的竹篓中；于是，那一片片嫩嫩翠翠的茶叶就染绿了一双双采茶的手，染绿了一个个采茶的人。“春天采茶忙又忙，丢下茶筐去插秧；插得秧来茶又丢，采得茶来秧又发。”此时，人们明白，手里采的茶叶，可心里赶的是节气啊。

采茶虽然是一项辛苦的农活，可再苦，心里也是甜的。

刚开始采茶叶的时候，总是女人们一堆，男人们一堆，老人们一堆，孩子们一堆。

女人成堆总是不得安静，姑娘成堆更是闹翻天，她们走出家门就叫、吵、闹、笑，采茶叶时也是笑、闹、吵、叫，好像要和树林里的鸟儿比嗓子似的。不知是谁先开了头，姑娘们便一边采茶叶，一边唱情歌，寻找和选择自己的如意郎哥。那脆脆粘满露水和茶香的情歌便在茶园里随风飘散——

            采茶妹子上山坡，思恋情郎妹的哥；

            昨夜约好茶园会，等得情妹莫奈何。

哪个姑娘不怀春，哪个后生不钟情？姑娘敢唱，后生就敢接。后生一边采茶叶，一边打野眼，远远看见采茶的姑娘心里就发荒、发抖、发涨，春情萌动，春心荡漾，恨不得立即走过去，在姑娘的脸上亲一口。这时，听见姑娘唱了起来，赶紧接道——

            苞苞后生来采茶，迟来一步妹莫骂；

            若肯与哥成婚配，红红花轿接回家。

这样，采着、唱着，唱着、采着，姑娘就从这边采过去，后生就那边采过来……这样，姑娘和后生就走到了一起。于是，姑娘把手心里的茶叶倒进了后生的竹篓里；后生把竹篓里的茶叶倒进了姑娘的背篓里。于是，姑娘和后生有了心事。

采茶的季节，是村庄青年男女恋爱的季节。姑娘和后生采的是茶叶，收的是爱情。

茶园不仅是姑娘和后生谈情说爱的乐园，也是老人们叙旧的地方。已经是过来人了，见多了，听惯了，心里也就不那么野了、狂了，但是旧情是不能忘记的。在漫山遍野的采茶的人群中，男的看见了自己的老情人，于是，眼睛就发热了，心里就抛毛了，嗓子就发痒了——

            妹是园中花一丛，哥就好比一只蜂；

            花儿不开蜂不来，蜂来采蜜花等红。

女的听见有人在挑逗自己，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年青时候的恋人，往事历历在目，要不是当年阴差阳错，说不定俩人就结了百年之好。于是，也张开嘴巴唱了起来——

           那年采茶遇见哥，正逢天上大雨落；

           两人躲进茶树笼，雨后才悔话没说。

年青的时候不懂爱情，可是，爱情不在友情在啊。住在一个村庄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晨不见晚上见，今天不见明天见，那有不想的？可这只能留在脑里，挂在心里。如今在茶园里，触景生情，也只能唱在嘴上。

这个时候，采茶不只是一种劳动，而且是一种节日；采茶不再是一种苦事，而且是一种心与心的约会。

采茶叶的季节，是春意最浓的季节，浓浓的春意从远方呼呼地吹来，从人们忙碌的身影中匆匆地走来……春风在忙，春雨在忙，茶农在忙，在一片忙碌的景色里，茶香一阵阵荡漾，春潮一浪浪泛起。

正是在人们的忙碌中，太阳渐渐偏西了，山野里的喧闹进入了尾声。那满坡的茶园、那满园的茶树、那满树的茶叶早已被人们的激情焚烧成晚霞，辉映着人们晚归的脚步。

暮色里，人们背着满满一背的茶叶，一路有笑有歌，走过一块块茶园地，走过一片片菜花地，走过一座座石拱桥，走过一颗颗绿柳树……天女散花一样，飘进了各自的家门。

于是，炊烟从屋顶上升起，茶香从灶房里溢出，村庄笼罩在一片浓浓的茶香之中。----向卫华